Value of my Life

纪念一位老人

Posted in 闲言碎语 by Anthony on 01月 9, 2010

IMG_7579 副本

 

  才一转眼,已经五年了,当年那撕心裂肺的悲痛早已沉淀为一种长存心底的思念,只是会在不经意间,触及那段烙于脑海深处的记忆。我不曾见过她豆蔻年华的容貌,有时甚至还听不懂她那带有浓重乡音的台山话,她的人生有106载,我与她的交集仅是19年。19岁那年的1月9日,阿太永远地离开了我,到现在已经五年了。

  才一转眼,已经五年了,我通过了高考,在遥远的东北读完了四年的大学;去年的这个时候参加了研考,后来侥幸通过,又回到离家不远的地方继续深造。记得当年阿太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和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你爸爸很辛苦,记得要听你爸爸的话。我的父亲,也就是她的孙子,那时候已经年近五十了。一个年纪过百的耄耋老人在病榻上嘱咐一个19岁的小孩要他爸爸的话,那是怎么一种情景,我无法去描述,因为我身在其中,我脑海中只有她那张满布皱纹的脸以及那双早已失去旧日神采的眼睛。所谓的风烛残年,说的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意思吧。在再早些时候,那时候她的身体并没有那么差,她把人生的大部分积蓄拿出来交给了我的母亲,说,这些钱拿去给孩子读大学吧——那是在我小时候她就一直念叨的事。我问母亲,那笔钱有多少?母亲说,三千。在新千年,三千块已经不再是钱了;但那三千块是一个老人一辈子的积蓄,在我看来价值无法衡量。她兑现了对自己的承诺,但还没她等到我亲口把考上大学的消息告诉她,却先走了一步,永远地离开了我。从一次起我才懂得,真正的遗憾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送走了阿太后,我回到学校继续准备高考,起码有一个月的时间我没有穿校服,而是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外套。这算是为阿太守的丧吧,但其实那时候我多少有点找事的心,我就等着级长把我扯过来说:“喂,你点解唔着校服啊?”要真那样的话我会大闹一场,和他对着干,因为我迫切地需要一个实体的敌人来宣泄我心头的积郁。然而,老师们用另外的一种方式来化解了我的郁结:级长看到我会说,怎么,还没缓过来么?想开点,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嘛;向来严厉的班主任看到我也没说什么,句句带安慰;小罗老师看到我,问,你阿太走的时候多少岁?什么?106岁?喜丧啊,你应该为她高兴的……还有黄老师、唐老师都安慰过我,这让我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温暖。我从来都没有为此感谢过那些安慰过我的老师们,但其实你们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笑容对于一个第一次面对死亡的学生来说起着难以代替的作用,你们扶了他一把,让他走过来了。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跑到了遥远的东北。每年的清明,家里人都会到存放了阿太骨灰的那个寺庙去祭拜她,而我因为路途遥远,自四年前安放骨灰后不曾再到过那个地方。每年清明的时候,我都会对着南面的故乡,在心中默默地祝福天上的她。在主流意识形态下的那些教科书总想将我们打造成一个无神论者,在那霸道的理论框架中,没有天堂和地狱的位置,也没有来世与今生。然而这种理论却忽视了一个人内心的最起码要求,那就是希望走了的人有一个可以供其驻足的地方,可以生活那片叫做天堂的乐土上,而不是灰飞烟灭。也就是在她走后,我才知道那种意识形态是多么的泯灭人性,但也知道了其一捏便碎的脆弱本质,因为我总觉得她会继续活在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叫做天堂。

 

  前年的年底,我和折少一起上考研冲刺班。那天中午由于主办方的过失,下午的课延迟了2个小时。我们早已吃完饭,百无聊赖,便在太原街闲逛。走得累了,折少说不如我们坐一下吧,于是我们就在步行街中间的座椅坐下,前后都是密集的人流。我记得那天很暖,有阳光,虽然是冬天,但空气中弥漫着暖意。我们两个人就在那里坐着,闲扯。折少点了一根烟,自己在抽,因为我不抽烟,无法陪他。我和他说起了《等待戈多》,说我们就像是那两个傻逼,坐着这里扯淡,但都不知道在等些什么。后来,我们谈起了生存与死亡的话题,我想到了我阿太,就说了起来。那时在我奶奶家的车房里有一张床,我坐在床的对面,看着那睡在床上的人。她身上盖着被子,脸上也盖着一块白色的方巾。床的前面点着两根白色的蜡烛,中间还有一炷香,它们在静静地燃烧着。我说折少,我永远无法忘记那种感觉,那就是前些天她还是活着的,我给她喂过水,而现在她却已经死去,一动不动。我和她相隔不过一米,是那么近,近得触手可及;但我们之间的距离却是那么的遥远,我甚至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没有。我当时就已经哽咽,说不出话来。这时候,折少的眼圈也已经湿了,他抽了口烟,淡淡地说到:这就是天人永隔。

 

  大学毕业前的某一个晚上,我梦到了她,我又看到了她,她仿佛要对我说点什么,仿佛对我说了点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记得的就是,那天夜里我在梦里啜泣,哭得很痛,即便是在她的丧礼上我也好像没有哭过。后来,我哭醒了,枕头上沾满了泪水。

 

2010年1月9日夜

————————

下面是06年时候写的东西,一并发上。

 

石墙上那未剥落的绿,
随着夜猫的叫声
融入深秋那萧瑟荒芜。
路上的人行色匆匆,
怕在别人笔下的浓墨中
被夜的隐没而吞噬。
我游荡在那失明的街道,
等待一束光线把我带走。
那前方渐远的双手
曾抚摸过我稚嫩的额头,
现在已化作了枯骨,
在火焰之中化作尘土!
唯物论在夜中失去光辉,
只愿你于另一个世界长留。

后记:2005年1月9日,疼爱我的阿太撒手尘寰,享年106岁。一年以来,常想念之,欲将思情化作文字,又恐力不从心。此诗为纪念我阿太的第一篇作品。

 

 

  

2条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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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放放 said, on 01月 10, 2010 at 6:34 pm

    爸爸说,我奶奶现在也病重,很有可能很快就要去另一个世界了。唉。
    只愿生者活的更精彩,逝去的人在天堂能够安息快乐吧。

    • Anthony said, on 01月 10, 2010 at 7:57 pm

      是啊,你和你奶奶感情怎样啊???我公公现在状态也不好啊,什么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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